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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八路”大爷

来源:《湿地风》 日期:2018-02-07 10:52:17 编辑:蔡强 记者:湿地风

近几日常常失眠,索性披衣起身来到客厅中,随手翻开一本都梁精品文集。与看电视连续剧《亮剑》一样,长篇小说《亮剑》数不清看过多少遍了。书中那宏伟的战争场面,生死之交的友情,对立立场间两个高级将领的惺惺相惜,以及对每一个人物心理的细腻描述都深深地打动着我。每当读到赵刚、李云龙之死都不禁潸然泪下。明知道是虚拟的故事,还是忍不住悲从中来。我甚至将自己想像成那一种境况下的赵刚和李云龙:当完美的理想遭遇到残酷的现实,当抛头颅洒热血追求的自由解放变成了眼前的一片迷茫,我又会如何选择?一个有尊严的生命才有价值,失去了尊严,生命难道还有意义吗?在某些特定的时候,死亡也是一种抗争,也是一种对人性尊严的保护吧。他们生得轰轰烈烈,死亦壮怀凄美。然而,现实生活中又有多少人,也曾为了民族的解放事业出生入死,浴血奋战,却是默默无闻地度过他们平淡的后半生。

“八路”大爷就是这样一个人。

爸爸与他相识在上世纪七十年代,一个寒冬里的傍晚。爸爸去团部开会回来路遇“八路”大爷和他的女儿,熟悉的乡音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交谈中得知他家住在我们连队后面的山村,还有一段很远的路要走。看着风雪交加的天气,冻得瑟瑟发抖的爷俩,爸爸执意把他们请到家里。我的印象中,老人家衣衫单薄,眉毛胡须都挂满霜,小姐姐个子不高,衣着也很单薄,三个人裹挟着风雪推门而入。妈妈端上热乎乎的饭菜,烫好一壶酒。爸爸和他唠起家常,原来这个看上去其貌不扬甚至有点寒酸的老人居然有着不平凡的经历:参加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虽然始终是一名普通的战士,没有显赫的功勋,却也枪林弹雨几经生死。复原回到山东老家的他因为没有文化只能务农,穷乡僻壤难以安身立命,一家人又辗转来到黑龙江,奔着同乡落脚到现在的村子。因为落不上户口,乡邻叫他“盲流子”。许是本能的排外,村民的眼里心里没有他的位置,一家人在社会的底层挣扎着贫困的生活。那时候人们都不富裕,他家尤其艰难。夏秋时还好说,有野菜野果填补,到了冬天,粮食时常接济不上,吃了上顿没下顿。为了生存,这个在战场上生死不惧的汉子,低下了高傲的头颅,弯曲了坚挺的腰板,红着脸一趟趟的跑民政局,用他的退伍军人证换取五元、十元的救济。他摊开的破手帕,和整洁干净的退伍军人证形成鲜明的对比,一看就知道是心爱之物,证件里夹着一张暂新的十元钱。看到这些,爸爸激动的红了眼圈。第二天,爸爸给我买的新棉鞋穿在了姐姐脚上,为此我大哭一场。从此,爸爸和这个大他许多岁的老人成了朋友。爸爸当面喊他“八路大哥”,与人聊天则称呼他“老八路”,我和弟弟们喊他“八路"大爷。而他,很享受这样的称谓。“八路”大爷一直叫我爸爸“指导员”,他说:“你是指导员,我是战士,你领导我。”爸爸只笑不说话。有一次我看见两人喝多了,边流泪边拍着对方的肩膀叫兄弟。

爸爸那时还做着连队的领导工作,对“八路”大爷的感情既有发自心底的敬重,也有对他生活窘境的同情。“八路”大爷很为有爸爸这样一个朋友而高兴,几次三番的邀请爸爸去他家做客。临近春节时,爸爸决定带我和大弟弟去他家看看,顺便送点米面过年。爸爸深知“八路”大爷的困境,特意准备一袋白面,一袋籼米(那种南方的大米,连队按月定量供应,我和弟弟们都不爱吃,积攒下来)。爸爸带着我和弟弟装好粮食拉着爬犁上路了。爸爸是来自山东的支边青年,在这里我们独门独户,没有亲戚,这是我和弟弟第一次出门。凛冽的西北风丝毫没有影响我和弟弟兴奋的心情,很快就到了。也许是这个山村难得有生人光临吧,好多人跑来看热闹。“八路”大爷的脸上笑开了花,跑前跑后的招呼人们一一让座。午饭时,他让小哥去请大队的书记队长:“就说四连指导员来了,请他们来陪客(qie三声,山东方言)”。没多一会儿小哥跑回来:“你自己去吧,人家才不信呢。”爸爸拉着小哥的手自己去了,其实我们连队和他们村的地号毗邻,彼此间都是常打交道的老熟人。

席间几番推杯换盏之后,“八路”大爷已有醉意,他突然问书记队长:“你们猜猜我和指导员是什么关系?”书记队长犹疑着看看放在一旁的米面,再看看我们姐弟两人:“实在亲戚?”“不对,我们是同志关系。”爸爸笑喷了一口酒。“八路”大爷就是这么一个老实又木讷的老人。不久后,县民政局通过多方渠道了解证实了“八路”大爷反映的情况属实,是一位真正的老八路,很快帮助他们落上了户口,一家人不再是“盲流”。“八路”大爷也再不用参加田间劳动,有时给生产队里喂牛马,有时看护瓜园果园,都是美差。暑假里,我和弟弟去玩时,夜半时分被“八路"大爷叫醒,老人家满脸的汗水,怀里是一个西瓜几个香瓜,我们顿时睡意全消,一顿狼吞虎咽。下半夜你就听吧,这个刚回来那个又出去了,屋门响个不停。回家讲给爸爸听,却得到爸爸一顿训斥,他说“八路”大爷是有原则的人,绝不会拿公家的一粒粮食,也绝不会占公家的一点便宜,不然他们家至于挨饿?以后夏天就少去吧,你们让你“八路”大爷为难。我和弟弟不理解,“八路”大爷为什么会为难。原来,爸爸遇到“八路”大爷村里的队长,队长像讲笑话听一样告诉爸爸,“老八路”看瓜园居然自己花钱买瓜吃,木头脑袋。

每次爸爸的到来,是“八路”大爷家的大事。大娘知道爸爸爱吃大豆腐,换块热呼呼的豆腐那是必不可少的,爸爸早对大娘说过,就爱吃豆腐白菜,大酱咸菜。去豆腐坊的路上有人问“来客了?”大娘的回答颇搞笑“没(mu四声,山东方言),四连地。” “四连地”是大娘口中我爸爸的代名词。也许大娘的心中和我们是一样的感觉,彼此之间并非客人,而是亲人。妈妈有时抱怨爸爸“你每次大包小裹的去就为换块豆腐吃。”话是这么说,心里并不介意。“八路”大爷和哥哥姐姐们来我家,妈妈总是好吃好喝尽全力招待,米面油的接济是经常的,“八路”大爷也从不空手,榛子蘑菇山野菜着实是我和弟弟们喜欢的,两家人俨然就是最亲的亲人,有来有往。

我们家和“八路”大爷家的交往持续了很多年。“八路”大爷上县城回来必定在我家落落脚,吃顿午饭或晚饭再回家。去“八路”大爷家,也成了我和弟弟最快乐的旅行。

分单干以后,爸爸承包连队几十垧土地,办起家庭农场,我和弟弟们年纪小都在上学,帮不上忙。哥哥姐姐已经长大,农忙时“八路”大爷总会带着他俩来帮工,什么时候忙完才回去,爸妈过意不去要付工钱,“八路”大爷气得摔了工具。没办法妈妈只好在年节时多买些礼物,连同哥哥姐姐每人一身新衣服。后来我在场部上中学住校,较少回家,再没去过“八路”大爷家。再后来人们都说山东老家的发展形势得很好,“八路”大爷全家就都搬了回去。  

临走前“八路”大爷特意到我家告别,要爸爸去他家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用得上的东西拿回来。爸爸去了,开着小四轮把“八路”大爷一家送上火车。“八路”大爷家没来得及卖掉的家什,被邻居们搜罗一空,他并不在意。唯有两麻袋豆子像宝贝似的看护着装上四轮车,请妈妈卖掉后再把钱邮寄给他们。豆子卖掉后,爸妈多方打听也没有找到他们的联络方式,自此失去了联系。

许多年来妈妈常常念叨这件事,她说也许“老八路”本意就是要把这两麻袋豆子留给我们家,因为临走他没有留下通讯地址,只说回去安顿下来就和我们联系。当时的价值,两麻袋豆子卖了一百多块钱,不是个小数目,我一个星期的生活费才两元钱。

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暨反法西斯战争胜利七十周年那天,观看阅兵式的我看到队列里的老兵,猛然间想起我的“八路”大爷。不知道“八路”大爷是不是还健在,如果健在,他又该是多大的年龄了呢。我想,如果老人家还健在的话,一定也得到了应该属于他的那份荣誉吧。一枚抗战胜利纪念章对于一位老兵,该是何等的荣耀?恍惚间,我似乎看到“八路”大爷布满皱纹的面容被胸前纪念章的映照着,光彩动人。

 

刘向东(汤原农场史志办)